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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的作品摘抄

发表时间:2025-01-23

陈忠实的作品摘抄(必备九篇)。

陈忠实的作品摘抄 篇1

《白鹿原》已经读完了一段时间,一直未敢把自己的感想写下来,如此的作品总是让我内心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迷局里,困惑不已。是否是因为一个人的缘由,才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这些事情?我试着解嘲下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平静,然后把自己的一点点感想写下来,也算作自己的点点纪念。

正如前几日在微博中所言,读了《白鹿原》后,对于难料的世事,叵测的人心会有不一样的认知。我无法从自身的角度去解读我所知晓的`过往,于是陷入困顿中。

是我们太过于卑贱,还是这方土地太过于骄横?我们残杀同胞时没有丝毫的不忍,而驾驭这方土地的人都被奉之于神灵。亦或者,我们自千百年来都灌输着等级的观念。我们习惯了仰视高阶层者,献上阿谀;俯视低阶层者,给予怜悯。俯仰之间,便有人苦心积虑逃脱自己的阶层攀向更高的阶层。而在这攀爬的过程中,各种手段无不用其极。人性到底是本善还是本恶?我困惑于此。比之战争中残酷血腥,我更忌惮于人内心阴险狡诈的一面,也总是不解,人的内心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如此。

千百年来,有多少“鹿”被假指成了“马”,又有多少人因此而命丧黄泉?党同伐异。非己若者,其心必异,必杀之。在党伐中,又有多少人依附于某个派系,渴望搭上穿越阶层的直通车。有人跟对了,功成名就;有人跟错了,其结果可想而知。哎,中国这个内耗无比强大的民族!生气!

可怜了那些鹿,莫名的背上了杀人的罪名。很佩服胡适写出《容忍与自由》。

于是,我常常感恩,感恩生活于这个年代,生活于这个至少屁民可以选择不参与政治争斗,还可以靠双手自食其力的年代。假若在那些动荡的年代,我是否也会被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游街被示众,然后从这世上抹去,亦或者与自己至亲至近的人划清界限,还要亲自动手义正视听。从前,听到很多人移民,我都是不耻的。如今,却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方式,只要他自己觉得这样舒适,而又没有妨碍别人,就好。

陈忠实的作品摘抄 篇2

我喜欢柿树。柿子好吃,这是最主要的因由。柿树不招虫害,任何害虫病菌都难以近身,大约是柿树特有的那种涩味构成了内在的天然抗拒,于是便省去了防虫治病的麻烦,也不担心农药残留的后患。柿树又很坚韧,几乎与榆槐等柴树无异,既不要求肥力和水分,也不需要任何稍微特殊的呵护。庭院里可以栽植,水肥优良的平川地里可以茁壮,土瘠水缺的于旱的山坡上、硷畔上同样蓬蓬勃勃,甚至一般柴树也畏怯的红石坡梁上,柿树仍可长到合抱粗。按照习惯或者说传统,几乎没有给柿树施肥浇水的说法。然而果实柿子却不失其甘美。

在柿树家族里,种类颇多。最大个儿的叫虎柿,大到可称出半斤。虎柿必须用慢火温火浸泡,拔去涩味儿,才香甜可口。然而慢火的火功和温水的温度要随机变换,极难把握,稍有不当就会温出一锅僵涩的死柿子,甭说上市卖钱,白送人也送不出去。再说这种虎柿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能存放,温熟之后即卖即食,隔三天两日尚可,再长就坏了,属于典型的时令性水果。还有一种民间称为义生的柿子,个头也比较大,果实变红时摘下,搁置月余即软化熟透,味道十分香甜。麻烦的是软化后便需尽快出手,或卖钱或送亲友或自家享受,稍长时间便皮儿崩裂柿汁流出,不可收拾,长途运送都是比较难以解决的问题。再有一种名曰火罐的柿子,果实较小,一般不超过半两,尽管味道与火晶柿子无甚差异,却多核儿,所以不被钟爱,几乎遭到淘汰而绝种,反正我已多年不见此物了。只有火晶柿子,在柿树家族中逐渐显出优长来,已经成为独秀柿族的王牌品种了。

火晶,真是一个热烈而又令人富于想象的名字。火是这种柿子的色彩,单一的红,红的程度真可以用"红彤彤"来形容来喻示。我在骊山南麓的岭坡上见到过那种堪称红彤彤的景观,一棵一棵大到合抱粗的柿树,叶子已经落光掉净了,枝枝丫丫上挂满繁密的柿子,红溜溜或红彤彤的,蔚为壮观,像一片自燃的火树。火晶的名字中的火字大约由此而自然产生,晶也就无需阐释或猜想了。把火的色彩与晶字连结起来,便成为民间命名的高雅一种,恐怕只有民间的智者才会创造出这样一个雅俗共赏的柿子的名字来。

火晶柿子比虎柿比义生柿子小,比火罐柿子大,个重两余,无核。在树上长到通体变成澄黄时摘下来,存放月余便软化熟透,尤其耐得存放,保管得法的农户甚至可以保存到春节以后,仍不失其新鲜甘美的原味。食时一手捏把儿,一手轻轻掐破薄皮儿,一撕一揭,那薄皮儿便利索地完整地去掉了,现出鲜红鲜红的肉汁,软如蛋黄,却不流,吞到口里,无丝无核儿,有一缕蜂蜜的香味儿。乡间小贩摆卖火晶柿子的摊位上,常见蜜蜂嗡嗡盘绕不去,可见诱惑。

关中盛产柿子,尤以骊山为代表的临潼的火晶柿子最负盛名:一种名果的品质决定于水土,这是无法改变的常识。我家居骊山之南,白鹿原原坡之北,中间流着一条例淌河灞水,形成一条狭窄的川道,俗称灞川,逆水而上经蓝田约五十里进入王维的辋川。由我祖居的老屋涉过灞水走过平川登上骊山南麓的坡道,大约也就半个小时。水土和气候无大差异,火晶柿子的品质也难分上下,然而形成气候形成品牌的仍然是临潼。

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携妻引子到西安时,参观兵马俑往来的路上,王子发现路边有农民摆的火晶柿子小摊,问及此果,陪随人员告之。回到西安下榻处,有心的接待人员已经摆放好一盘经过精心挑选的火晶柿子,并说明吃法。王子生长在热带,未见过亦未吃过北方柿子并不足怪,恰是这种中国关中的火晶柿子令其赞赏不绝,直到把一盘火晶柿子吃完,仍然还要,不管斯文且不说了,连陪随人员的劝告(食多伤胃)也任性不顾。果然,塞了满肚子火晶柿子的王子到晚上闹起肚子来,引起各方紧张,直接报告北京相关领导,弄出一场虚惊。王子虽然经历了一个难受的夜晚,离开西安时仍不忘要带走一篮火晶柿子。

这个真实的传闻流传颇广。在关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柿子,竟然上了招待外宾的果盘,而且是高贵的王子,确实令当地人始料不及。想来也不足奇,向来都是物以稀为贵的。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到与临潼连界的蓝田县查阅县志时发现,清末某年,关中奇冷,柿树竟然死绝了。我得到一个基本常识,柿树原来耐不得严寒的。但那年究竟"奇冷"到怎样的程度,却是无法判断的,那时怕是连一根温度计也没有。到20世纪90年代头上,我在原下的祖屋写作《白鹿原》的时候,这年冬天冻死了一批柿树,我至今记得这年冬天的最低温度为零下十四度,持续了大约半月左右,这是几十年来西安最冷的一个冬天。村子里许多农户刚刚挂果的葡萄统统冻死了,好多柿树到春末夏初还不发芽,人们才惊呼柿树被冻死了。我也便明白,清末冻死柿树的那年冬天"奇冷"的程度,不过是零下十几度而已。

编志人在叙述"奇冷"造成的灾害时,加了一句颇带怜悯情调的话,曰:柿可当食。我便推想,平素当作水果的柿子,到了饥馑的年月里,就成为养生活命的吃食了。确凿把柿子顶做粮食的事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及十年"文化大革命"之中,临潼山上的山民从生产队分回柿子,五斤顶算一斤粮食。想想吧,作为口福消遣的柿子是一种调节和品尝,而作为一日三餐的主食,未免就有点残酷。然而,我又胡乱联想起来,被当地山民作为粮食充饥的柿子,在西哈努克的王子那里却成为珍果,可见人的舌头原本是没有什么天生贵贱的。想到近年某些弄得一点名堂的人,硬要作派出贵族状,硬要作派出龙种凤胎的不凡气象,我便担心这其中说不准会潜伏着类似火晶柿子的滑稽。

我在祖居的屋院里盖起了一幢新房,这是80年代中期的事,当时真有点"李顺大造屋"的感受。又修起了围墙,立了小门楼,街门和新房之间便有了一个小小的庭院。我便想到栽一株柿树,一株可以收获火晶柿子的柿树。

我的左邻右舍及至村子里的家家户户,都有一棵两棵火晶柿树,或院里或院外;每年十月初,由绿色转为橙黄的柿子便从墨绿的树叶中脱颖而出,十分耀眼,不说吃吧,单是在屋院里外撑起的这一方风景就够惹眼了。我找到内侄儿,让他给我移栽一棵火晶柿子树。内侄慷慨应允,他承包着半条沟的柿园。这样,一株棒槌粗的柿树便植栽于小院东边的前墙根下,这是秋末冬初最好的植树时月里做成的事。

这株柿树栽下以后,整个前院便生动起来。走出屋门,一眼便瞅见高出院墙沐着冬日阳光的树杆和树枝,我的心里便有了动感。新芽冒出来,树叶日渐长大了,金黄色的柿花开放了,从小草帽一样的花萼里托出一枚枚小青果,直到缀满枝丫的红灯笼一样的火晶柿子在墙头上显耀……期待和祈祷的心境伴我进入漫长的冬天。

20世纪50年代初我读小学时,后屋和厦房之间窄窄的过道里有一株火晶柿树,若小碗口粗,每年都有一树红亮亮的柿子撑在厦房房瓦上空。我于大人不在家时,便用竹竿偷偷打下两三个来,已经变成橙黄的柿子仍然涩涩的,涩味里却有不易舍弃的甜香。母亲总是会发现我的行为,总是一次又一次斥责,你就等不到摘下搁软了熟了吗?直到某一年,我放学回家,突然发现院里的光线有点异样,抬头一看,罩在过道上空的柿树的伞盖没有了,院子里一下子豁亮了。柿树被齐根锯断了。断茬上敷着一层细土。从断茬处渗出的树汁浸湿了那一层细土,像树的泪,也似树的血。我气呼呼问母亲。母亲也阴郁着脸,告诉我,是一位神汉告诫的。那几年我家灾祸连连,我的一个小妹夭折了,一个小弟也在长到四五岁时夭亡了,又死了一头牛。父亲便请来一位神汉,从前院到后院观察审视一番,最终瞅住过道里的柿树说:把这树去掉;父亲读过许多演义类小说,于这类事比较敏感,不用神汉阐释,便悟出其中玄机,"柿"即"事"。父亲便以一种泰然的口吻对我说,柿树栽在家院里,容易生"事"惹"事"。去掉柿树,也就不会出"事"了。我的心里便怯怯的了,看那锯断的柿树茬子,竟感到了一股鬼气妖氛的恐惧。

没有什么人现在还相信神汉巫师装神弄鬼的事了,起码在"柿"与"事"的咒符是如此。因为我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的院里门外都有一株或几株柿树。人在灾变连连打击下便联想到神的惩罚和鬼的作祟,这种心理趋势由来已久,也并非只是科学滞后的中国乡村人独有,许多民族,包括科学已很发达的民族也颇类同,神与鬼是人性软弱的不可避免的存在。我在前院栽下这棵柿树,早已驱除了"柿"与"事"的文字游戏式的咒语,而要欣赏红柿出墙的景致了。漫长的冬天过去了。春风日渐一日温暖起来。我栽的柿树迟迟不肯发芽。

直到春末夏初,枝梢上终于努出绿芽来,我兴奋不已,证明它活着。

只要活着就是成功,就有希望。大约两月之后,进入伏天,我终于发觉不妙,那仅仅长到三四寸长的幼芽开始萎缩。无论我怎样浇水,疏松土壤,还是无可挽回地枯死了。

这是很少有的现象,我喜欢栽树,不敢说百分之百成活,这样的情况确实极少发生。这株火晶柿子树是我尤为用心栽植的一棵树,它却死了。我久久找不出死亡的原因,树根并无大伤害,树的阴阳面也按原来的方向定位,水也及时适度浇过,怎么竟死了呢。问过内侄儿,他淡淡地说,柿树是很难移栽的,成活率极低。我原是知道这个常识的,却自信土命的我会栽活它。我犯了急功近利轻易求取成功的毛病,急于看到一棵成景的柿树。于是便只好回归到最老实之点,先栽软枣苗子,然后嫁接火晶柿子。

一种被当地人称作软枣的苗子,是各种柿树嫁接的唯一的砧木。软枣生长十分泼势,随便甚至可以说马马虎虎栽下就活了。我便在小院的西北角栽下一株软枣,一年便长到齐墙的高度。第二年夏初,请来一位嫁接果树的巧手用俗称热粘皮的芽接法一次成功,当年冒出的正儿八经的火晶柿子的新枝,同样蹿起一人高。叶子大得超过我的巴掌,新出的绿色的杆儿竟有食指粗,那蓬勃的劲头真正让我时时感知初生生命的活力。为了防止暴风折断它的尚为绿色的嫩杆,我为它立了一根木杆,绑扶在一起,一旦这嫩杆变成褐黑色,显示它已完全木质化了,就尽可放心了。我于兴奋鼓舞里独自兴叹,看来栽成树走捷径还是不行的。这个火晶柿子树的起根发苗的全过程完成了,我也就留下了一棵树的生命的完整印象,至今难以忘怀。

这株火晶柿树后来就没有故事了。没有虫害病菌侵害,在院里也避免了牛马猪羊的骚扰,对水呀肥呀也不讲究,忽忽喇喇就长起来了,分枝分杈了,长过墙头了,形成一株青春活力的柿树了。这年冬天到来时,我离开久居的祖屋老院迁进城里去,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有一年回来正遇着它开花,四方卷沿的米黄色小花令人心动,我忍不住摘下两朵在嘴里嚼着咽下,一股带涩的甜味儿,竟然回味起背着父母用竹竿偷打下来的生柿子的感觉。

今年春节一过,我终于下定决心回归老家,争取获得一个安静吃草安静回嚼的环境。我的屋檐上时有一对追逐着求偶的咕咕咕叫着的斑鸠。小院里的树枝和花丛中常常栖息着一群或一对色彩各异的鸟儿。隔墙能听到乡友们议论天气和庄稼施肥浇水的农声。也有小牛或羊羔蹿进我忘了关闭的大门。看着一个个忙着农事、忙着赶集售物的男人女人毫不注意修饰的衣着,我常常想起那些高级宾馆车水马龙衣冠楚楚口红眼影的景象。这是-乡村。那是城市。大家都忙着。大家都在争取自己的明天。

我的柿树已经碗口粗了。我今年才看到了它出芽、开花、坐果到成熟的完整的生命过程。十月初,柿子日渐一日变得黄亮了,从浓密的柿树叶子里显现出来,在我的墙头上方,形成一幅美丽的风景。我此时去了一趟滇西,回来时,妻子已经让人摘卸了柿子。

装在纸箱里的火晶柿子开始软化。眼见得由橙黄日渐一日转变为红亮。有朋自城里来,我便用竹篮盛上,忍不住说明:这是自家树上的产物。多路客人无论长幼无论男女,无不惊叹这火晶柿子的醇香,更兼着一种自家种植收获的乡韵。看着客人吃得快活,我就想起一件有关火晶柿子的轶趣。某年到一个笔会,与一位作家朋友聊天,他说某年到陕西参观兵马俑的路上品尝了火晶柿子,尤感甘美,临走时又特意买了一小篮,带回去给尚未尝过此物的南方籍的夫人。这种软化熟透的火晶柿子稍碰即破,当地农民用剥去了粗皮的柳条编织的小篮儿装着,一层一层倒是避免了挤压。他一路汽车火车,此物不能装箱,就那么拎着进了家门,便满怀爱心献给了亲爱的夫人。揭开柳条小篮,取出上边一层红亮亮的柿子,情况顿觉不妙,下边两层却变成了石头。可以想象他的懊丧和生气之状了:事过多年和我相遇聊起此事,仍然大气难抑,末了竟冲我说,人说你们陕西人老实,怎么这样恶劣作假?几个柿子倒不值多少钱,关键是让我几千里路拎着它,却拎回去一篮子石头,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在谁也会是懊丧气恼的,然而我却调侃道,假导弹假飞船没准儿都弄出来了,陕西农民给柿篮子里塞几块石头,在中国蓬蓬勃勃的造假行业里,只能算是启蒙生或初级水平,你应该为我的乡党的开化而庆祝。朋友也就笑了。我随之自我调侃,你知道我们陕西人总结经济发展滞后的原因是什么吗?不急不躁,不跑不跳,不吵不闹,不叫不到,不给不要,所谓关中人的"十不"特性。所以说,一个兵马俑式的农民用当地称作料僵石(此石特轻)的石头冒充火晶柿子,把诸如我所钦敬的大城市里的名作家哄了骗了涮了一回,多掏了他几枚铜子,真应该庆祝他们脑瓜里开始安上了一根转轴儿,灵动起来了。

玩笑说过也就风吹雨打散了。我却总想着那些往柳条编的小篮里塞进冒充火晶柿子的石头的农民乡党,会是怎样一种小小的得意……

陈忠实的作品摘抄 篇3

我对父亲的一个尤为突出的记忆,就是他一生爱栽树。他是个农民,种玉米种麦子务弄棉花是他的本职主业,自不必说,而业余爱好就是栽树。我家在河川的几块水地,地头的水渠沿上都长着一排小叶杨树。水渠里大半年都流淌着从灞河里引来的自流水,杨树柳树得了沃土好水的滋养,迎着风如手提般长粗长高。随意从杨树或柳树上折一根枝条,插到渠沿的湿泥里,当年就长得冒过人头了,正如民间说的"三年一根椽,五年长成檩"的速度。上世纪50年代中期以前,我的父亲就指靠着他在地头渠沿培植的这些杨树,供给先后考上高小和初中的哥和我的学杂费用。那时的小学高年级,我都是住宿搭灶的学生。父亲把杨树齐根斫下来,卖了椽子,大约七八毛钱一根,再把树根刨出来,剁成小块,晒干,用两只大老笼装了,挑过灞河,到对岸的油坊镇上去卖。每百斤可卖一块至一块两毛钱。我至死都不会忘记50年代中期的这两项货物--椽子和木柴的市场价格。无需解释原因,它关涉我能否在高小和初中的课堂上继续坐下去。父亲在砍了树干刨了树根的渠沿上,当即就会移栽或插下新的杨树秧或树枝,期待三年后砍下一根椽子卖钱。父亲卖椽卖柴供两个儿子念书的举动无意间传开,竟成为影响范围很宽的事。直到现在,我偶尔遇到一些同里乡党,见面还要感叹几句我父亲当年的这种劳动,甚至说"你伯总算没有白卖树卖柴"的话。不久,农村实行合作化以后,土地归集体,父亲也无树根可刨了。我就是在那一年休了学,初中刚念了一个学期。不过,我那时并不以为休学有多么严重,不过晚一年毕业而已,比起班上有些结婚和得了儿女的同学,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这是解放后才获得念书机会的乡村学生的真实情况,结婚和生孩子做父母的初一学生每个班都有几个,不足为奇。

我在每个夏天的周日从学校回到家中,便要给父亲的那棵椿树秧子浇一桶水。这树秧长得很好。新发出的嫩枝竟然比原来的杆子还粗。肯定是水肥充足的缘由。某一个周六下午我回家走到门口,一眼望见椿树苗新冒出的嫩枝折断了头,不禁一惊,有一种心疼的惋惜。猜想是被谁撞折了,或被哪个孩子掐折了。晚上父亲收工回来吃晚饭时。说是一个七八岁的骚娃(调皮捣蛋的娃)用弹弓打断的。父亲说,娃嘛!就是个骚娃喀。用弹弓耍哩瞄准哩,也不好说他啥。后来就在断折处,从东西两边发出两枝新芽来,渐渐长起来。我曾建议父亲,小树不该过早分杈,应该去掉一枝,留下一枝才能长高长直。父亲说,先不急,都让长着,万一哪个骚娃再折掉一枝,还有一枝。父亲给骚娃们留下了再破坏的余地,我就不仅仅是听从了,还有某点感动。再说这椿树秧子刚冒出来便遭拦头折断的打击,似乎憋了气,硬是非要长出一番模样来,从侧旁发出的两根新芽更见茁壮,眼见着拔高。竞相比赛一般生机勃勃。父亲怕那细杆负载不起茂盛的叶子,一旦刮风就可能折断,便给树干捆绑一根立杆,帮扶着它撑立不倒不折。这椿树便站立住了。无意间几年过去,我高考名落孙山回乡当了民办教师,为生活为前程多所波折,似乎也不太在意它了,这椿树已长得小碗粗了。小碗粗的椿树已经在天空展开枝权和伞状的树冠,却仍然是两根分枝,父亲竟没有除掉任何一根,他说越长越不忍心砍那多余的一根分枝了,就任其自由生长。这椿树得了父亲的宽容和心软,双枝分权的形态就保持下来,直到现在都合抱不拢的大树,依然是对称平衡的双枝撑立在天空,成为一道风景,甚至成为一种标志。有找我的人向村人问路,最明了的回答就是,门口场塄有一棵双杈椿树。

到80年代初始,生活已发生巨大转机,吃饱穿暖已不再成为一个问题的好光景到来时,我已筹备拆掉老朽不堪的旧房换盖新房了,不料父亲得了绝症。他似乎在交待后事,对我说,场塄上那棵椿树,可以伐倒做门窗料。我知道椿树性硬却也质脆,不宜做檩当梁,做门窗或桌椅却是上好木材。父亲感慨说,我栽了一辈子树,一根椽子都没给自家房子用过,都卖给旁人盖房子了,把这椿树伐下来,给咱的新房用上一回。我听了竟说不出话,喉头发哽。缓解一阵后,我对父亲说,门窗料我会想办法购买(那时木材属统购物资),让椿树长着。我说不出口的一句话是,父亲留给我的活物,就只剩下这一棵椿树了。不久,父亲去世了,椿树依然蓬勃在门外的场塄上。80年代初,我随之获得专业写作的机会,索性回到原下老家图得清静,读书写作,还住在遇到阴雨便摆满盆盆罐罐接漏的老屋里。还继续筹备盖房。某一天,有两三个生人到村子里来寻买合适的树,一眼便瞅中了我父亲的这棵椿树,向村人打听树的主人。村人告诉说,那主家自己准备盖房都舍不得伐它。你恐怕也难买到手。买家说可以多掏一些钱,随之找到我,说椿树做家具是好材料,盖房未必好,可以多给一些钱,让我去选购木这些上好的盖房材料,并说明他们是做家具卖的生意人。我自然谢绝了。这是绝无商议余地的事。我即使再不济,也不能把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棵树砍了。这椿树就一直长着,直到现在。每隔一段时日抽空回到老家,到门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椿树,父亲就站在我的眼前,树下或门口;我便没有任何孤独空虚,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腌臢的事能够把人腻死……

陈忠实的作品摘抄 篇4

在看了卞寿堂先生的《白鹿原文学原型考释》和鹏鸣先生的《世界文学简论》中一篇关于写实和他的《白鹿原》的文章后,我对《白鹿原》这本书的理解又更深刻了一些。

小说以陕西关中平原上素有“仁义村”美称的白鹿村为背景,细腻的反映出了鹿姓和白姓两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白鹿两大家同宗、不同姓,为房为地,明争暗斗,实先生把关中农民生活中的矛盾斗争刻画得淋漓尽致,令人越读越被里边的人物性格和命运吸引。

鹏鸣先生在文章中这样讲:“我手里捧的仿佛不是一部书,而是西安古城上沉甸甸的砖块头和城砖一样厚重的沧桑的历史。《白鹿原》给人一种历史性的压抑感,给人无限的思考。……实是一位很会讲故事的人,能把一种震撼留在读者心底,让人思考命运和人生,思考国家、民族、个人的关系,不自觉地觉醒,找寻人类精神困境的突围。”所以,《白鹿原》绝对不是一部简单地描写农民矛盾和男女生活的小说,全书浓缩着深沉的民族历史内涵,有令人震撼的真实感和厚重的史诗风格。

书里刻画了好几个关中农民的形象,其中最深刻的无疑便是白鹿两家的大家长,封建正统的族长白嘉轩,有权有势的封建社会地方政权人物鹿子霖。对白嘉轩,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他挺直的腰杆,而这腰杆却被后来当了土匪的黑娃鹿兆谦唆使手下打折了。白嘉轩据守封建道德、大义做人,一生也数次遭难,但从来没被击垮过,这些磨难对他来说就像关中大地上严冬酷暑的轮回。或许在有些事情上他的处理让人觉得不近情理甚至是冷酷,像是和女儿白灵断绝父女关系、在祠堂里惩罚田小娥。可是这完全能够被理解,这是由白嘉轩的性格所决定的。白嘉轩和朱先生一样是坚持儒家思想的,如果说朱先生是白鹿原上儒家思想的精神领袖,那么白嘉轩就是这种思想的实践者,在他身上几乎承受着传统民族文化的全部负荷。白嘉轩虽然没有从理论上系统地接受过儒家思想的教育,却把“仁、义、礼、智、信”完全融合在日常生活中,以自己的典范行为为村民树起了一个楷模。

所以即使后来他的腰被打断了,他的躯体弯折了,可是他的思想、他的“正义”、他给全族人带来的精神没有夭折,他还是以他的威严执行着他认为应该维护的社会道德的言行准则。

白嘉轩和长工鹿三之间的主仆关系也颠覆了我对封建社会地主和工人的认识。白嘉轩对待长工鹿三的态度是重之、携之,而且常常教育子女要尊重鹿三,并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白灵认鹿三当干大,而在鹿三身上也丝毫没有一般文学作品中所描述的被剥削者深受苦难的痕迹,他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反而把白嘉轩当作自己的恩人,虔诚地信奉和捍卫着白家执掌的宗祠文化。而鹿三死后,白嘉轩的那句评价“白鹿原上最好的一个长工去世了”,则表现出了白嘉轩对鹿三的丰富情感。所以在我看来,白嘉轩不失为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辈。我们应该学习白嘉轩的为人处世之道,又要摒弃其陈旧保守的思想。

书中最具鲜亮特色的另一个配角便是田小娥。从小娥身上折射出来的`是农村女人被压迫被损害的命运。在今天看来,一个女人把依靠男人作为一生的命运无疑是非常愚蠢的选择。但在《白鹿原》中,找个可靠的男人依附却是一个女人毋庸嘲笑的全部愿望。小娥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而小娥所有的命运无不在男权的支配下,并与男权做着一次又一次的抗争。给郭举人做小妾、与黑娃偷情私奔、与鹿子霖的纠缠、后又勾引白孝文,直至最后被鹿三杀死,从头到尾掌控她命运的都是男人。小娥代表了在那个社会上无数的女性,和无数女性的归属。容不下她的不是这个社会,而是这个男权社会下女人的命运。她死后仍在不懈抗争,她引来了瘟疫,令整个白鹿原一片恐怖。她的鬼魂附体到鹿三身上那段,无疑是她整个命运中最酣畅的时刻。就在她即将胜利的时候,她还是被所谓代表正义的白嘉轩给镇压了,她甚至被修了六角塔压住,永世不得翻身。女权最终还是没有战胜男权。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人力无法扭转的趋势,在那男权当道的社会,女性基本毫无命运可言。终其一生,小娥也不过是男权下一个可悲的牺牲品而已。

鹏鸣先生说看完这部作品,就想到两个词:命运、人生。确实如此啊,人生的变化总是在悄悄进行着,我们无力改变什么,只能顺其自然,这便是命运。命运静静躺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地发酵,逐渐转入深沉,进而渐渐沉淀为现在的一种回忆。总是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牵制人的脚步,摆布着人的命运。或许又叫宿命。

想到《白鹿原》,也总是会想到书中那头神秘的白鹿。当白鹿原上彩霞满天或朝阳灿烂的时候,抑或是在大雪过后白茫茫的雪地上,白鹿会从哪一处呼啸而出,跃入人们的视线,带给人们崭新的希望。

陈忠实的作品摘抄 篇5

近日读陈 忠实先生的《白鹿原》,文章气势宏大,人物多样,个具特色。仅借此文,简抒一己之见,表个人之思。

说白鹿原,主人公白嘉轩是不得不提的。小说本就是源于现实,高于现实的读物。白嘉轩的身上自然少不了神秘的色彩。七次娶妻,六次丧妻。从世俗中的怪人,各家恐惧嫁女之人,到一族之长,智取风水宝地,修祠堂,建私塾,立乡约,惩恶习。他的腰杆总是挺的笔直,不管是面对对黑娃的处罚,还是面对大儿子的堕落,亦是与儿女白灵的关系断绝……这笔直的腰杆是家族代代流传的骨气,是地地道道农村人的骨气。

说了白嘉轩,自然要说他的对头鹿子霖。按照原上的规矩,族长历来由白姓担任,这也就意味着在旧的时代鹿子霖与白嘉轩的差距。而鹿子霖的一生都活在名利的漩涡中,是不折不扣的诱惑的奴隶。他为了争夺原上的统治权,投靠外部势力,建立保障所,担任乡约。为了掩饰自己丑恶的行径,不惜将大儿媳至于死地,为了满足复仇的欲望,恶施美人计使白孝文遭鞭笞之刑,沦为乞丐,兔死狐悲假施仁义,毁了一个人,碎了一个家。世俗中的大起大落,名利的的枷锁终将其压垮,最后也不过一介疯人,为乡里耻笑。

讲了父代,不妨再提一下子代。陈忠实先生对晚辈命运的安排着为精彩。如果说白孝文白孝义代表了传统子弟,鹿兆鹏鹿兆海以及鹿兆谦则代表了新生的力量,激进的青年,破除旧社会的革命力量。其中孝文的命运安排尤为跌宕起伏,从家族的继承人堕落到街头乞丐,曲意逢迎,出卖自己的兄弟,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最后却成为革命的功臣,当上了光荣的县长,极具讽刺意味。鹿兆海与白灵的命运纠葛让人惋惜,白灵之死更是让人扼腕。不得不说,整本书中白灵是最让人喜爱的。她犹如一朵白莲,处世俗之污泥而不染,卓卓独立,高傲美丽,刚正不阿。而恰是这样一朵白莲,这样一位对革命忠诚的战士竟折煞在自己人的屠刀下。

全书最让人敬重的人,当朱先生莫属。他是白鹿原上的圣人,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他制订乡约,犁除婴粟,主持赈灾,请缨抗日,撰写地方志。但他还是处处碰壁,步步失败。刻着“乡约”的石碑被农协会员砸碎,虽重新拼接起来,一道道裂痕也是永远无法愈合;罂粟,在下一个季节又被人上,并且蔓延到整个渭河平原;主持赈灾,可扭转不了饿殍遍野的局面;请缨抗日,被政府遣返回乡;呕心沥血编撰的地方志却根本找不到读者,只能作为陪葬品和自己一起埋在地下。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是朱先生的真实写照。

静而思之,《白鹿原》当之不愧是部渭河平原50年变迁的雄奇史诗,一轴中国农村斑斓多彩,触目惊心的话剧。人与社会之间相互激荡,相互作用,交错缠结。而那些或许存在或许虚构的白鹿原人,那些白鹿原上发生的或许神秘或许真实的事儿,也随着历史的长河,融入高原的黄土中,散进漫漫黄沙里,化成一曲高昂激越百折传唱的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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